前不久,和幾個媽媽朋友聚會,大家邊吃點心邊聊天,燕子提到自己前一個週末和高中同學聚餐,有一位同學每天中午都在公司吃婆婆幫她準備的便當。公司的一位男同事,看她吃著婆婆的便當,總是對她說:「好好喔!」、「妳真好命喔!」

 

    有一天,這位男同事又說:「妳婆婆都對妳這麼好!」  這次燕子的同學忍不住開口回應:「可不可以不要再這樣講了,我也是對我婆婆很好啊!」

 

    乍聽之下,這位同學似乎有點反應過度了;但我多想了一下,她的反應讓我感到似曾相識。我腦中閃過一段畫面,那是一年前外子跟我的一段對話。

 

    記得那時外子在開車,一邊開著一邊提醒我,過幾天要先去上海演講,待三天,緊接著從上海直接飛去法蘭克福開會,四天後回台北。外子因為工作關係,常常需要出國演講和開會,我一聽說他又要出國,而且還連去兩地,直覺反應就是:「好好喔,都可以常常出國開眼界…..。」外子聽了,有點嚴肅的回答我:「不要隨意就說人家『好好喔!』,我是去工作,有壓力的,而且都在飛機場、會場和飯店之間趕來趕去,哪裡是出國在玩。妳這樣說,我的感覺不太好!」

 

    出國本來就很令人羨慕啊!當時我覺得外子的反應有點誇張,後來我就不說話了,整段車程,都跟他生悶氣。

 

    此刻聽到燕子媽媽同學的例子,一瞬間我體會了當時外子的心情,心裡有點慚愧。其實我不應該那樣子說話的,因為這十多年來,我本身對於這種羨慕心態,頗有一番「冷暖自知」的感受。十三年前我罹患「重症肌無力」,雖然從鬼門關前被救了回來,但我從此肌肉無力,無法再回去上班。即使待在家裡,為了讓有限的體力足夠運作一天,以便正常吞嚥、說話和使用四肢,我必須常常補眠和休息。對我來說,「睡眠」就像電池充電,是「維持生命」的必要動作。

 

    剛剛生病時,常常需要跟認識、不認識的人解釋何謂「重症肌無力」。但有許多次,我聽到的反應是:「這樣好好喔,我也想要可以常常睡覺,不用上班!」我相信對方不會真的想跟我有一樣的遭遇。也許他們只是脫口而出,也許以為這是一種無傷大雅的場面話,只是他們不知道,默默與疾病纏鬥的我,聽到這種「羨慕」的話,有多麼無奈和心酸。

 


 

    「羨慕」,通常不會被人聯想為負面字眼,但它到底是不是一種令人愉悅的心理?一句「你真好命喔!」,把外子出國工作設想成觀光享受;把代表婆媳之間互敬互愛的便當,想成「天上掉下來的午餐」。如此脫口而出的話,是不是都忽視了隱藏在事情背後的「故事」,把人說成像是「佔盡便宜」呢?

 

    以我來說,因為「重症肌無力」不會造成肌肉萎縮,我從外觀上看不出異於常人;別人看我彷彿清閒,其實我每天花不少的時間和心力來照顧自己的生命,其中的辛酸實不足為外人道也。這是我獨自面對的人生課題,我也相信,每個人都有自己生命中的承擔和牽絆。因為這個體會,我開始要求自己不要對人心生羨慕,言語上也不要使用「羨慕」相關字眼。

 

    一開始的動機是想將心比心,希望不要引人不悅;但我意外發現,不去羨慕別人以後,我比以前更容易平靜、更接受自己。譬如,我不去羨慕別人體力比我好,就不會老是察覺自己身體很差,生活就少了幾分哀怨。於是我進一步領悟到,原來「羨慕」是一種「比較」心理,而人會因比較而羨慕,是從「發現差異」開始的。人與人之間,必然有先天、後天的各種條件和際遇上的差異;客觀上的差異無法抹平,但我們能否主觀上去淡化差異,從而減少一點比較和羨慕心理?

 

 

 

 

 

    我有時候會在白天到百貨公司購物,在與專櫃小姐交談時,常常對此有些細微的體會。她們往往一邊服務,一邊跟我寒暄:「今天沒上班啊,休假出來逛街嗎?」我很老實的說自己沒上班。「啊,妳沒在上班啊,這麼好命當貴婦,像我好苦命喔,都要上班…....。」接著吐一堆苦水。

 

    我很清楚自己為何沒有上班。小姐跟我萍水相逢的場面話以及對我的不實想像,我可以不必當真;但尷尬了幾次以後,有一天我突然順勢回答:「嗯,我今天休假半天,出來幫孩子買買衣服……。」「對啊對啊!休假出來逛街,比較沒人,東西也好挑……。」這一次,我沒有聽到小姐哀怨的發牢騷。

 

    我無意要遮掩自己的主婦身分,但我在那個瞬間突然順勢「說謊」,是想避免突顯我和專櫃小姐的差異。我想,如果不要引起她的比較之心,她是不是能在與我這個客人交會的短暫當下,能更接受自己、樂於工作,而我也能更自在購物呢?

 

    於是我發現,自己要做的,不只是不要去羨慕別人;少一點炫耀,多一點同理心,不引人羨慕,似乎也能夠為他人帶來平靜。

 

    認真去想,「羨慕」看起來像是一個正向動詞,但當羨慕引起「自憐」心理,它和「嫉妒」往往僅剩一線之隔。人世間多少對立和仇恨之火,不都由「嫉妒」點燃?

 

    也許,我們真的可以多想一點,不去羨慕別人,也不要讓人羨慕。自己舒服, 別人也舒服,世界多一點和諧,這不是很美嗎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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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rene的安心小窩 ─ A Cozy Little House of My Ow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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