Irene的安心小窩 ─ A Cozy Little House of My Own

  

   

 

  

    星期一上午，我和小熊一起去牙科康醫師的診所看診。這些年，我們都利用寒暑假找康醫師，我半年洗牙一次，小熊做例行檢查。

 

    我認識康醫師十多年了，記得第一次找他是去拔智齒。我在念研究所的時候才長智齒，很痛，當時還是男朋友的外子就帶我到瑞安街的康醫師診所。外子北上念大學住在叔叔家，跟著叔叔一家人給康醫師看診，而康醫師得知外子是同校學弟，對他很親切。記得當時牙痛的我，一見到康醫師溫文親切的模樣，緊張情緒立刻消掉一大半。就在他跟我輕鬆漫談中，突然聽到「喀啦」一聲，智齒已經在談笑間被拔掉了，而我竟然一點都沒感覺。

 

    台大牙醫系畢業的康醫師，醫術如此精湛，從此我成了他的「忠實的病人」，接著又介紹爸爸媽媽和妹妹給他看。常常聽說有人看牙科動輒被拔牙，平白損失很多牙齒，還花大把冤枉錢，因此往往視看牙齒為畏途；但我發現康醫師都是以治療為主，除非必要，不輕易犧牲病人的牙齒，也不會讓病人花大錢。

 

    我在康醫師診所從來沒有荷包大失血，甚至我還曾經沒有付診療費就離開診所。我是回到家才想起來，自己忘了繳交健保卡和付費。一般的診所都是一進門就繳交健保卡和費用，但康醫師沒有雇用護士負責掛號和收費，所以看診後，我一時沒想到就道謝離開了。

 

    有趣的是，康醫師竟然也不提醒，就微笑看著我離開。我回家以後滿懷歉意地打電話給他，他還是笑笑地說：「沒關係！再補就好了。」原本我以為是自己太粗線條，沒想到爸爸媽媽也一樣出糗，而且還不只一次！我事後試著自圓其說，是康醫師為人忠厚樸實，是他的「無心」，才會造就出我們這樣「粗心」的病人吧！

    這天上午十一點半，我和小熊依約診時間前來。康醫師一邊忙著看診，一邊招呼我們坐著等一下。小熊坐上略顯斑駁的候診長椅，悄聲說：「媽媽，這椅子有一點搖晃喔……。」我說：「椅子頗有年紀啦，你還沒出生，這椅子已經在這裡了！」

 

    不同於許多牙科診所現代簡約風的俐落裝潢，康醫師的診所陳設簡單而樸實。少了光鮮的冷調，多了潤澤的歷史感，敦厚的氣息反而比較令人放鬆。我最愛擺滿櫃子上綠意盎然的黃金葛，和飄揚在空氣中的輕柔音樂。

 

    輪到我了。我躺上診療椅，想到最近媒體經常報導牙醫系愈來愈受考生青睞，我說：「當牙醫比較好啊，醫療糾紛比一般的醫生少……。」 

 

    康醫師說：「牙醫師也是有醫療糾紛哪！」他語重心長地說，現在醫療糾紛頻傳，和現在醫病關係的變化與律師素質有關，但醫生是否有替病人著想，也是關鍵之一。康醫師認為，我們的醫學教育裡面仍然有所不足，還是有醫學生抱著「想賺錢」的心態。

 

    康醫師一邊幫我洗牙，一邊娓娓道出自己年輕時如何受到一位牙醫系老師的觀念啟蒙。康醫師在大一的時候，第一次上這位老師的課，老師就問了新生一個問題：「想賺錢的舉手！」教室裡大部分的學生都舉手了。老師接著笑說：「你們這些舉手的人，現在就可以出去了。想賺大錢，那不要當醫生比較好；去做生意，賺得比醫生多很多！」

 

    新鮮人的康醫師也是舉手的學生之一，老師的反應讓他很不服氣。當醫生不都是衝著優渥的收入嗎？說學醫是為了要當史懷哲，多半是一種矯情的說法吧？

 

    老師在台上接著說：「要賺錢，就是要生意好；我們當醫生要『生意好』，不就是要有很多人生病來給你看？要有很多人不舒服，你才會賺大錢啊！我們要這樣當醫生嗎？」

 

    多年後康醫師自己在外開業，開幕當天有人說要放鞭炮祝賀，康醫師覺得不妥而婉拒。放鞭炮就是要「發」，那不就代表要有許許多多的人生病來給自己「發」……。這時候，大一導師的那番話突然閃過腦中，一瞬間康醫師明白了老師的微言大義。

 

    這個時候康醫師深刻思索了『視病猶親』的意義。「如果把病人都當成自己的親戚來對待，你會希望親友舒服，你會希望幫親友省錢……。」

 

    康醫師接著又提到自己一位家族長輩最近在醫院發生的事。八十歲的老人家因病需要開刀，家人找了熟悉且信任的主治醫師，開刀結果也很成功；但住院期間老人家出現睡眠日夜顛倒，呼吸不正常。經過調查，發現是大夜班護士讓老人家服用了安眠藥。年輕護士想讓老人家晚上沈睡，自己夜間工作也可以減輕，沒想到讓老人家變成日夜顛倒，生理失調。結果自己沒得到方便，還弄巧成拙。

 

    「我們不忍苛責年輕護士，剛出道沒經驗，一個人要照顧十幾個病人，是很辛苦；但只想到自己一時的方便，卻讓病人受苦，就是不好。如果替病人多想一下就不會這樣了。」

 

    我張著口接受康醫師洗牙，靜靜聆聽他說著今昔兩個小故事，心中頗有感觸。

 從「只想賺錢」、「貪圖方便」到「視病猶親」，其實是一念之間而已。    就是一份設身處地的「同理心」呀！

 

    今天來洗牙，不只是帶著滿口的潔淨清爽回家，心靈也是全然澄澈剔透…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