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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十二月十二日是女兒高中(也是我的母校)校慶的日子。從她入學以來,每年校慶我都參加,但第一年主要欣賞高一的帶動唱比賽,第二年光顧高二熱鬧的園遊會,都沒有時間好好參與和欣賞校慶的活動。這是她高中的最後一次校慶了,我一早就到學校,打算完整參與開幕典禮,並盡量欣賞各項活動。參觀完由高三生表演的瘋狂創意入場式、高二精采有勁的大會操、樂儀隊以及熱舞表演,我離開操場,打算參觀藝文和展售活動。看了一下邀請函,我選擇先前往光復樓第二會議室參觀「英文科教學成果與學生作業展」,一來因為一樓較近,二來英文是我的本科,最先能引起我的興趣。

        走進會議室,翻一翻桌面上孩子們琳琅滿目的英文作品,我轉頭望向牆壁這一區:「Female Education」,突然眼前出現幾個熟悉得不得了的圖像。一張用夾子掛在繩子上的作品,右邊附著三張照片:是我國小一年級的模範生照,高三的大頭照以及大學畢業照。參觀作業展,竟然看到小時候的自己,真是嚇了一跳!定睛一瞧,這是女兒的作品,寫的是我的教育歷程。

我突然想起在今年九月她剛升上高三時,有一天回家哀號著老師出了一份英文作業好難寫。後來她說要拿我當題材,還跟我要幾張老照片。我丟了自己一本年輕時候的相簿給她,但她這篇英文文章寫了什麼,我並不清楚;直到站在會議室內「與自己相遇」的此刻,才完整讀到這篇故事的內容。

女兒的這篇文章以一個主題句開頭: 「媽媽的求學過程滿載著外祖父母的期待」,接著述說外祖父母生於日治時期結束前不久,生活艱困,無法接受很高的教育(外祖父初中畢業、外祖母國小畢業)。成家育女之後,對身為長女的媽媽有非常高的期待。媽媽從國小一年級開始就沒有讓父母失望,考上北一女中之後,外祖父母希望媽媽大學考醫學系或法律系,成為醫師或律師、法官,能有比較好的地位和收入。然而此時媽媽對英文和文學很有強烈熱情,矢志要讀外文系,因此與外祖母發生了衝突。經過一番努力與堅持,媽媽如願以高分考上第一志願台大外文系。 雖然媽媽沒有照外祖母的期望考醫學系或法律系,但外祖母仍以媽媽考上台大為榮。女兒在文章結尾,肯定媽媽在求學過程中忠於自己,認為我們都該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,勇敢實現夢想。

        看女兒用流暢的英文書寫我小時候執意「做自己」的往事,一時過往歲月歷歷浮現腦海,也雜揉一些十七歲的女兒尚無法體會的複雜幽微。教育程度、社經地位不高的父母辛苦賺錢,人生希望都寄望在女兒身上。女兒成績好、考取好學校,能夠稀釋他們額角汗水的苦鹹,壯大卑微的自尊,於我來說則有助於將來階級翻身。我頭腦不錯又用功進取,後來正如女兒故事結尾所描述的,成為外祖父母的光彩榮耀,讓他們走路都有風。

女兒的故事停在外祖母的「臉上有光」,那樣的光,時隔已久依然清晰。然而我也記得,我三十歲的時候突然罹患不可治癒的重症肌無力 ,跌入人生谷底,父母在擔心我病情之餘,言語與心思之中也閃現一抹難掩的失落。

我能明白父母親的失落感,畢竟一向閃亮的女兒突然重重跌跤,這一張光彩榮譽榜突然寫不下去了。生病多年來,不時會遇到有人對我說:「啊,以妳的條件,這樣在家好可惜……。」學歷、職業、頭銜,的確是社會上人與人之間第一個認識的分類按鈕,按下去之後是一連串相關的角色設定、理解和預期,藉此彼此看待。即使是家人之間,也難不受這種分類的雜染影響,甚至我們也會這樣看待自己。

在與疾病磨合的這些年裡,我慢慢思考:許多人用盡一生努力成為某一種職業類別或專業人才,或完成每個頭銜下該盡的責任和扮演的角色。即使是沒有名片的媽媽或家庭主婦,也是一種定義與類別呀!如果有一天,我們沒有了這職業和頭銜,我們是誰呢?我們會成為什麼樣的「人」?

我想起在早期病情反覆起伏、長期閉居在家休養的晦暗時期,當時自我價值感低落,也會覺得自己是個沒有用的人,又拖累家人。有一天外子告訴我:「有用沒用……把自己的心靈照顧好,不成為別人的負擔和麻煩,就是對社會很大的貢獻。」

這句話點醒了我:不需要以為自己「什麼」都不是。也許我們要先不成為一個「什麼」,才能好好活出本來的自己。於是我開始用心於身心安頓,平時也注意自己有沒有因為私欲和嘴快,而有意無意傷害到別人。不論我處於什麼角色,期許自己成為一個好的「人」。一生永不停止的「自我教育」,是更值得追求的人生志業。

回想起來,很感謝外子一句話如暮鼓晨鐘,助我開啟不同的人生探索。也感恩在校慶這一天,與女兒寫我的這篇作文相遇。驚喜邂逅之後,讓我在回憶與超越之中,接力寫完了下半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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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rene的安心小窩 ─ A Cozy Little House of My Ow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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